# 1. 记忆中的乡愁 ## 盐城乡情 我的老家盐城，是一片从黄海里长出的土地，淮河从河南、安徽、再到苏北平原，带着黄泛区的泥沙滚滚流入大海。长江一泻千里，带着上游的排泄物，也从江苏这块土地注入浩瀚的大海。这片海域称之为黄海，这是我国著名的江淮地区，长三角地区，是经济人文隆起之地，这里水韵天成，河流纵横，湖泊成群，全国四大淡水湖的太湖、洪泽湖两个在江苏，此外，江南有固城湖、石臼湖、长荡湖、隔湖、阳澄湖，江北有骆马湖、青伊湖、白马湖、高邮宝应湖、邵伯湖、大众湖、蜈蚣湖、射阳湖、溱潼湖等数不胜数。有长江、淮河、新沂河三条江河的入海通道，京杭大运河贯穿全省，许多人用“物华天宝，人杰地灵”来形容江苏：省会南京，人文荟萃，是六朝古都；苏北的徐州，是帝尧时彭祖故国，大汉天子刘邦和楚霸王故里，两汉文化的发源地，千年帝都，二千六百年建城市；苏州曾是吴都；扬州是隋唐时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城市；四大名著中水浒、西游记的作者是苏北人施耐庵、吴承恩，红楼梦的创作背景中的江宁织造府是南京；泰州市是海陵学派的文化聚集地。江苏土地面积十万平方公里，仅是新疆的十六分之一，创造了全国第二经济总量，上交国家最多的财政收入。 黄海的海域，从长江入海口到整个苏北，在潮汐作用下，泥沙随潮水涨落沉淀，周而复始，缓慢地成为滩涂，尔后又成为了湿地，史上这里成为难民的避难所，有无数无法生存的难民，选择了向这里迁徙，明代朱元璋打败了吴王张士诚，为清除张士诚的社会基础，进行一次对苏州原住民的驱散， 这就是著名的洪武赶散。至今不少沿海村民还说自己老家是苏州人。这些滩凃湿地，常被海水光顾，时隐时现，土地不属任何人所有，也就无课税，这些难民为生存与大自然抗争，筑起一道道海堤，堤内就成了大片的土地，虽不能长庄稼，但耐盐的盐蒿、芦苇、茅草神奇般的从地里长出来，人们再从含盐的土壤表层中制取盐卤，割柴草烧煮，熬盐讨营生。而今沿海一条通榆公路，史上是一道海堤，沿这道海堤分布着三十六个盐场，这就是串场河，是盐业生产的集中地。大量的海盐运销全国各地，让四川的井盐暗然失色，海盐以其低成本获得了应有的市场地位。 盐是人民生活中不可缺的食品，海盐的生产销售形成重要的税赋，历代统治者都将其作为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，盐和铁的课税始于汉代，因盐的利益官商勾结，用低买高卖、划区域范围专卖等方式盘剥百姓，成就了腰缠万贯的盐商，也有一批贪官命丧黄泉。这些盐商拥有大量财富，建楼造舍，专工美食，调脂弄粉，极尽奢糜。盐民在盐的生产运销中受尽盘剥，收购价是销价的几十分之一，他们起来反抗，对抗官府，偷运私盐，拥有武噐，刀口喋血，史上反元英雄张士诚兄弟，就是盐民，近代民国时期，在苏沪的帮派中，都有盐民的身影。 因盐吸纳财富，三十六盐场就成了一个个繁华的里下河小镇。盐城也因盐成聚落，因盐发展成为城市，并带动了生活消耗品的生产和流通。产自盐城的许多地方产品，都是上海、苏锡常的热销品，在现代我们消费的烘焙食品，如桃酥、京果、酥脆饼、云片糕、糖麻花等，在七八十年前的盐城就是市场上的传统食品，全是用木炭炉烘制。生产食品的主要原料是饴糖，当时的生产已初具规模，各种高品质的糖果，都是由贻糖打底加入绵白糖，做出如灌香糖、花生酥糕、芝麻交切片等的高等级糕果，成为人们的消费品。近百年过去，今天的盐城的阜宁大糕，还在超市的货架上。盐城的醬瓜、黄泥螺、小膨蛴蟹、酒渍大闸蟹，过去都是民间百姓日常佐餐小菜，现在成为最有名的罐头食品，畅销上海市场。 ## 海滩漫漫 这块神奇的土地，气候温和湿润，雨量充沛，夏秋之交，有时下起雨来没完没了，若遇潮汐大泛，内涝是很难排出去的，只要下一场连绵大雨，往往是一片汪洋。为了排除内涝，人们开凿了一条又一条入海水道，将这些入海河流冠以港之名，如斗龙港、洋马港、千秋港等。原先这些入海的河流也是那些渔民下海捕鱼的路径，当满载而归时，就回到港口货鱼，商贩的小木船，靠在大海船旁将成船的鱼分光，场景十分热闹，这些小船将海味带给了黄海之滨的城镇、乡村，在这个季节，街上充满了海产品的腥味，当地人从未感到生厌，真谓是入鲍鱼之肆，久而不闻其臭了。 海边的乡民，他们大多是移民，都有一本被生存所迫的苦难史，无奈到海边寻活路讨营生，夏日炎热酷暑，无以荫蔽，一扫千里的海风，几乎遇不到任何阻挡。冬天凛冽的寒风，穿透了身上的衣装，土墙茅屋，被狂风暴雨一次次摧坍，又再重新立了起来。大自然在人们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。 在海滨小镇上，你常见到的人是一张黝黑的脸，一付用瘦骨支撑起的大身架，挑着百余斤的重担，将柴草、粮食、海产品送上小镇，换回他们需要的生活用品。旧社会的乡民先得从豪强手中买下一块土地，再用泥土垫出一块高于地面的扛田，垫高宅基称为扛墩子，取土的地方就成了一道小河或水塘，垫出的土地，因多为生土，几年之内难以长出好庄稼。那些没有垫过的田，夏天多半泡在水里，长满了芦苇茅草，人们生存伴随着饥饿。唯一能换钱的是那些柴草，这是建房的重要原料，秋天来临时，将这些柴草割下晒干，用船运往更远的地方卖。 海边人的生活很苦，饮用着含盐分很高的咸水，常年以粯子饭、糁子粥作主食，佐餐的是泥螺、小蟹，几乎家家都有腌制，一种叫蟹渣的食物，先将小螃蛴蟹放在木桶里捣烂，盐腌起来，装进坛坛罐罐，过十数日就取出来作为佐餐小菜，因存放过久，多数有秽臭味，人们食之不厌，少之不行，顿顿都品味大海馈赠的滋味。这些食物很少有人不适，但总有少数人是不幸运的，白天吃了这些食品，夜里上吐下泻，现在称为食物中毒，因没有医疗条件，失水引起心律衰竭，丢掉性命的是屡见不鲜。但人们并未被这种食物吓倒，还是照吃不误。除此以外他们还能吃什么呢？海水倒灌的岁月，土地一片盐碱，从土里刨不出食物，人们就冒着生命的危险去海滩上勾蛏、挖蛤蜊，人们与大自然抗争，顽强的生存着，繁衍一代又一代。 ## 海边之夜 夏天是捕捉小螃蛴蟹的最佳季节，傍晚的闷热天气，是小螃蛴爬出洞穴活动的候，这时的海边的滩地上，黑鸦鸦一片，不需一个时辰，就能捉满两蟹篓，满载而归，回到家里时天已快亮。闷热的天气，往往会下雷雨，有时当你捉到了小蟹准备返回时，遇上了雷电轰鸣大雨倾盆，雨水淋透了你的全身，海滩上无处躲避，不一会就会在风雨中颤抖，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一个水塘，将身体浸到水里去，经过白天的热日烤晒，水塘里的水还是温温的，可以避开冰凉的雨水侵袭，但水中的鱼儿咬得你浑身发痒，你得不停地驱赶它们。雨停以后，人们抓紧返回，挑起担子，出一身大汗，无一因雨淋而生病的。 ## 神奇的叫声 住在海边的人们，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，不时会传来类似黄牛的叫声，老人们说这个声音是黄牛獴发出的，这种称之为黄牛獴的动物谁也没有见过，也就无从形容出它的大小形态，但这个声音足以胜过牛的叫喊，传得很远很远。至今仍是一个不解之迷。 关于黄牛蠓的传说很多，幼时夏天的夜晚乘凉时，老人们当听到黄牛獴叫声时，就会说起黄牛獴的故事来，有的说它是一头神兽，来无影去无踪，它是上苍派来保护海边百姓的，它身体虽小，叫声胜过一头牛，它时时提醒人们要弃恶从善，否则就要受到龙王爷的惩罚。等我们长大后，从不相信有神鬼之说，这种神奇的叫声仍无一个正确的答案。 ## 海水倒灌 沉闷的下午，忽然间就会狂风大作，大雨倾盆，至今我都未弄明白，是大海冲缺了海堤，还是海中的地震引起了海啸？只听到由远到近一片吼叫声，在地里干活的人往家中狂奔，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冒着小气泡，瞬间小气泡变成了潮水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，海水沿着屋基墩子汹涌而过，转眼庄稼、 芦苇全都不见了，四围是水天相连的大泽，未被水淹没的屋基墩子象一张张飘在水面上的荷叶，恐惧感使人发抖，水会不会继续上涨？老人们口中念着阿弥陀佛，突然说话了：好了平潮了！水不会继续上涨了。家人们个个都拿起了大锹、洋铲等工具，铲叉那些游向宅基墩子的毒蛇。 第二天早晨，潮水已全部退去，人人都拉着欲哭无泪的脸，从地里带回那些被淹死的未成熟的玉米，只有不懂事的孩子们，很高兴地到处寻找那些被海水呛死的鱼。海水虽退了，本是一块块长满庄稼的土地，经太阳一晒，长满了白花花的盐碱，又是一个饿死人的大荒年，逃荒的人群络绎不绝，江南的城镇，满眼都是受灾的讨乞人。 ## 垦殖公司的掠影 从三四十年代开始，民族纺织工业兴起，上海、无锡等地先后办起了纺织厂。棉花是纺织工业的重要原料，工厂的老板们为了建立自己的原料基地，沿海滩涂形成的盐碱荒地成了首选，从南通至盐城的沿海建起了大大小小的许多垦殖公司。这些垦殖公司不仅具有较强的资本实力，还有对盐碱地开垦的经验与技术。他们在规划的土地上，先进行水利设施建设，开挖纵横引排水河，形成灌排有序的、距离间隔相等的棉花条田，利用引入的淡水冲洗地里的盐碱，又因排水系统通畅，降低了地下水，大雨过后土地不受渍，盐碱不会随地下水再次上升使土壤盐碱化。这样大片荒地迅速变成了棉田。 棉花的籽种及种作技术都是从日本引进的，从播种、锄草、整枝到摘棉整个过程，除管理人员外，都是通过雇用当地农民劳作，在这些垦殖公司周边形成了一批既种自已土地又到公司打工的农民，这对提升当地农业生产水平产生了重大的影响，使沿海棉花种植的普及和耕作技术的传播一直延续， 至今这一带仍然是江苏棉花的主产区。作为纺织工业原料的棉花供应转为自给，且成本极低，对当时的民族工业的发展起了一定的促进作用，原本国人眼馋而又买不起的洋布进入平民的生活消费，手工织的土布逐渐从人们生活中退场。 沿海的农民，构成十分复杂，过去很少进行过历史考证，就现在的人群而言，都是移民形成的，其中有从西边农村逐渐东移的农民、有从启东、海门成批北移的农民，也有小城镇破产失业的市民。串场河边小镇卞仓仍留下这样一些故事，他们说沿海人群，来自于苏州：元未农民起义领袖张士诚在苏州建都称王，后被朱元璋所灭，朱元璋为了铲除张士诚的社会基础，就有一个驱赶运动，沿海不少老人说过，我们的先民是阊门赶散到苏北来的。而卞仓镇有一个牡丹园，传说中张士诚部将卞元亨，在吴被灭后亡命天涯，在一次潜入家乡卞仓时丢下一根打马的枯枝，家人向及何时再归？答曰：此枝栽活之日。结果家人真的栽活了，原是一株枯枝牡丹，将军一去不复返，留得一园牡丹艳。这些都无从考证了。 ## 垦殖公司的田间一日 在垦殖公司里，资本家的雇员、工头在农民眼里是既气又怕的人物。夏天棉田锄草是一季棉花能否丰收的关键，在一个炎热的夏天，天刚亮，公司大门外人头攒动，一群群扛着锄头的农民排队领去号牌，号牌是晚上兑付工钱的依据。一段时间阴雨后，棉苗与杂草会一起疯长，若不将这些杂草锄掉，棉花将收获无望。这个时节农村大忙，垦殖公司为了吸引劳工，会将日工资提高一倍，又是现钱，这颇具吸引力。要在以往，那些身材弱小或不怎么壮实的妇女，公司是拒发号牌的，忙季却很现实，就连半大的孩子也能领到号牌。 可恶的是公司新雇了一个姓孙的工头，此人是附近乡间有名的田把式，各样农活无一不精，特别是锄起草来令人佩服，他的锄头磨得锋快，在棉花根边锄头好象长了眼睛，杂草倒了一片，棉苗却毫发无损，由他带领雇工们一起干活，凡受雇劳工一人锄两行棉花，挨个一字排开向前锄，不消片刻他就将人们甩下好几丈远。也有一些精于农活的壮汉不服气欲与他争高低，紧随孙工头之后，拼力追赶，当刚要超越时，孙工头发力，不一会就再次将壮汉们甩在后头。那些大兵团也不敢怠慢，在田里激烈的追赶工头，杂草在热日照晒下，死了一大片。这时孙工头还要回头检查锄地的质量，有无未锄尽的盖土草、窝根草，有没锄伤棉苗。资本家就是用孙工头做标杆，让劳工多干活、干好活。 在垦殖公司干活的劳工中，也有许多能人，他们总是带上一个大孩子或老人，当分到同等活计时，老人孩子只是做做样子，或到地头坐着，都由他一人代劳，双份号牌兑两份工钱。工头每天在午饭前和晚上收工前要耍个小花招，用一竹杆在地块前一插，说：上午锄到此收工。那些干活的人为了提前休息，不消片刻所标定的活就干完了。当时垦殖公司的企业管理思维是先进的，既树了标兵，用了激励，又容忍那些弱者由家人代劳。晚上人们结到了工钱忘记了一天的辛劳，回家的路上哼起小调： 月落星稀上地头 棉田荨草汗直流 杖锄就盼夕阳尽 哨声一响兑工酬 在棉花采摘的季节，垦殖公司的棉田里，棉花开得一片白，为不违农时，防止下雨使棉花降等变黄，这时的老板很舍得下本钱，平时干其它活计要自带干粮，公司不供饭，这时侯公司免费供给大饼、熟山芋，又是以采摘的重量计酬，许多人从很远地方来到公司摘棉，几十里遥遥路上络绎不绝。垦殖公司管理很严，收获季节加派岗哨，防止采棉人夹带棉花出公司。 垦殖公司的棉花种植技术不径而走，后来这一带就在垦殖公司的带动下形成了植棉区，并不断地向外延伸扩展，一直延袭至今。棉花是工业资源性作物，一度在当地占据重要的经济地位，许多种棉农民较其它作物地区的农民富裕，加上滩涂扩大延伸，海堤外移，人们向海边迁徙的脚步从未停歇过，这里曾是人们寻找追逐希望的地方。 ## 时代变迁 抗日战争的年代，盐城是新四军的革命根据地，刘少奇、陈毅、粟裕等开国元勋，都在这里生活战斗过，民众基础特别好，汉奸汪伪政权始终建立不起来，盐城市区的泰山庙，是新四军总部所在地。游击区从江北到山东南部的广大乡村连成一片。盐城独特的地理条件，让日伪军的重点进攻和扫荡毫无办法：盐城的西乡水网密布，沟渠纵横，水稻田连片，东边几十公里就是黄海，有多条入海的短促河流，河海交汇处是渔村，凡遇敌情，游击队员就驾渔船入海，黄海为沙滩海岸，有较长的浅海区，舰船无法开进，因而是渔船的天下，机械化的部队无法施展，若丢弃重武器装备，将陷入人民战争的海洋，处处被动挨打，日军数度尝试都以失败而告终。盐城新四军就是用敌进我退，敌住我扰，敌疲我打，敌退我追的战略，让日伪军寸步难行。在皖南事变后重组的新四军不断地发展壮大，成为了后来的华东野战军。上世纪六十年代，台湾派一些特务进入这片海区，结果都被活捉。 抗日战争胜利后，国民党政权还都南京，对苏北新四军发动进攻，他们以“卧榻之侧，岂容他人鼾睡”为由，派李默安率十万之师进攻苏北，被粟裕消灭了 5 个旅，这就是七战七捷，李默庵从此退出了作战第一线。汤恩伯又率张灵甫、李天霞、黄百韬进攻苏北解放区，华野遵照“存人失地，人地皆得。失人存地，人地皆失”的战略方针，连同地方党政机关及工作人员，大踏步北撤山东，并放弃了华野在山东的首府临沂，与国民党军周旋于沂蒙山区，在垜庄、坦埠一带的孟良崮消灭了张灵甫的整编74 师。使国民党军进攻受挫。再经淮海战役，苏北从国统区又成为解放区。随全国的解放，深入地进行了土地改革，医治战争创伤，老百姓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。 我从上学到工作，离开了家乡，七十年来，那里与全国一样，社会经济发展实让人兴慰，沿海的滩涂湿地新兴起种植、养殖业，成为鱼米之乡，盐城的大丰区是糜鹿放养繁殖最成功的地区，这一带还是丹顶鹤的栖息地。 家乡人民勤劳节俭，民风淳朴，我始终无法忘怀，家乡人民的奋斗精神，使我一次次感慨。现在城市的工业已形成了雄厚的基础，农村把昔日的茅草荒地改造成连片的稻麦两季的高产粮田。家乡人的亲情，家乡的美食是我永远抹不去的记忆。